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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座桥是乡亲的信仰,是高高在上的神

这座桥是乡亲的信仰,是高高在上的神

——记石镇窑湾二组大桥被洪水冲毁

题记:农历2010年正月初四,大桥开建,正月落成。

2016年7月1日17时许,大桥被洪水冲走。

此桥未命名,由于二组村名全为余氏,文中称为“余氏桥”。

余氏桥寿命约六年半。

2016年7月1日晚6点多,朋友发来不太清晰的照片,告知我桥毁的消息。我便心神不定,极力想要证实消息的准确性。但家乡暴雨,通信中断,无法联系到亲人。不久之后,暴雨和洪水信息铺天盖地而来,我预感到消息是真的,亲人联系不上,部分已撤离,大家何曾见过这样的洪水,那座桥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灾难。此时,心里悲痛万分,想起这样的夜晚,父老乡亲该是怎样难过以至难以入眠。

消息准确无误!大桥被水冲走,几乎是被生生拔起,当我看到视频的时候,心里有极度的悲痛和愤慨,痛其已毁,悲其不争,若熬过那夜,便再也不可能毁于天灾,便能长久地延续一氏荣耀,继续高立于乡亲心中,为永恒的信仰。

后来得知,桥毁之时,在岸边守护的留守乡亲们背过身子,偷偷抹泪,犹如泄气的皮球,仅剩一副皮肉。他们失去的是一座连接外面的桥,更是高高在上的信仰。还有什么比凝聚乡亲心血、汇聚邻里力量而建成的大桥更能支撑他们并不富足的内在精神?

余氏桥是故乡的信仰!是高高在上的神!

2010年正月,河坪上热火朝天,回家过年的匠人,外出归来的学子,长年留守的老人,天真烂漫的孩子,一并加入了修桥的行列,家家出钱,户户出力,能工巧匠倒梁铸墩,妇女孩童运沙和泥,他们将在外谋生的手段全部用在了修桥上,他们在用心打造一尊神灵!长80米,宽3.5米,高3米的神!

自此,乡亲们结束了过河必须走石板桥的历史,结束了大小洪水过后必重修小桥的历史,结束了车不能进塆的历史,结束了外界认为的地理位置不好的历史。于我看来,更是在历史中建立了信仰。

2010年,桥落成后,事外人敬仰不已,为余氏骨气感动。当时,我写了一篇文章——《余氏桥记》,用于记录修桥的过程和亲人的功德。此处,避免冗长,列出部分,道出我所了解的余氏桥建成的历史和渊源。

吾家石镇,坐于英山之陲,近西河之源,拥大别之极,地大人广,成县之大野。西河挟东西二山脉,贯四镇而入县,沃百里而衍民。家枕西山而食其材,临西河而仰其汁,晨起东山之日出,晚息西山之薄暮,阴阳参半,曰为佳。然西河宽,割省道与村落,乡亲常憾独缺一桥,连贯东西,出入通途。

吾自离家求学,碌碌于学,然归家鲜矣。前年归来,时值隆冬,岁在岁末,得闻父老曾数请镇府资吾修桥,上励其行,壮其志,彰其义,允其诺;然以吾邻里户少人鲜,资少达。

无端始则事不成,父老遂奔走邻里,议合资以成其初貌,如此或可得府政之助。然吾之乡邻,户不足二十,人不过百,能资之户能劳之力不得而知,业虽小而志在艰,以致一时不得一一而论。

然则乡亲乏于涉河久矣,春播秋种,亲友往来,垂髫学归,婚丧嫁娶,无一便。若桥既成,不便之乡便成风水宝地,此乃数辈之固愿。于是乎,长者奔走,乡亲相告,或求于贤达,或托于商贾,一时间,达官贤友无不趋之,三亲五戚也曾笑问。人或怨无仕者于己出,言无达者在我辈,非则桥早成。吾辈青年须当竭力,父老之愿,笃也,诚也!

又二年矣,闻桥已具其体,墩立河上,梁越东西,心中慨然!如此之业,乡亲抱团,竟使镇府出其策,贤友助其械,邻里聚其力,能者尽其智,资材集而成,官民同力。呜呼,思及初时,吾父老上下籍泥石之手,凭粗汤之舌,逞数辈之傲骨,匡一氏之荣辱,誓成千秋之业,实为长者乎?为君子乎?

虽知桥身拙朴,无圆润光平之躯,无雕栏刻石之饰,长仅百米,宽不过十尺,高不足一丈,然其躯跨连东西,再无隔河驻车之烦忧,临水卸履之窘境;长者扬眉,孩童开颜,牲畜昂首,飞鸟回旋,祖辈之愿成矣。

而其中艰辛,非事中人难知也。上之资短而奈何,父母直其脊,抬其颅,睥睨旁人之哂,无顾他人之疑,一意而行,终成生之大事,其壮乎?其教人乎?虽其中间存纠错复杂,然心力齐者众也,业已成,小隙不足计,更不论桥梁之效能续几多春秋。吾辈终成累骨,然子孙当络绎于世,祖辈之诲已贯长虹。止于此,余氏宗祖何其大也!呜呼!后世子孙必荫其德,繁盛可期也!

子孙后来者,当谨记之:志坚而戮力,事可成也。有邻之富者,旁之达者,四方之贤者,左右高德者,不以乡民卑微,不弃基浅业微,感而怜,馈非富之资,献余力以助吾之微业,其德何其尚耶,其功何其巨耶!吾辈山野粗鄙之民,当感其怀。后嗣达者当铭心学之,岂不闻: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须知官者,民之盼也,富者,民之财也!饮水尚且思源,况权位乎?况钱财乎?

六年以来,一年回家几乎都是年底一次,每次回家,看到桥就觉得是真的到家了,下车后,踏上桥,更觉得熟悉无比,仿佛已和亲人相聚。每次离家,惟有过完桥才感觉是真的离开。于我来说,最遗憾的是回家基本上是在冬天,万物萧索,其他的来去也是因为家事,总是匆匆。那座可爱的桥,加上蓝天白云,青山绿水,以及掩藏在绿丛中的家是多么地好看,但我还没有真正看上几次。这座桥,真如家乡伸出来的手臂,在召唤和拥抱在外求生的人们,给在外漂泊的人们以慰藉。不知道今年回乡的人们在什么地方下车?在什么地方过河?

至今日,桥已毁,年轻一代已在呼吁,希翼再有一座大桥立于旧址之上。大家在等待灾后重建方案,能够惠及到这组可爱的村名,也顾全到被摧毁了桥梁和基建的其他村子。我热切期盼,也相信乡亲们能够凝聚一心,渡过难关,再为故乡建立信仰之桥。

去年,来福建上班,经历了一两年的辗转,真正感受到生活不易,当时,写下《不易》,收录于书中,部分内容今天看来感触更多:

懂得生活不易

我开始称呼那个地方为故乡

故乡在长江以北两百公里

长江不易, 托着周边的大小城镇

江水浑浊, 拖着那些大小城镇下沉

淹没屋顶和信仰

——摘自《不易》

“淹没屋顶和信仰”,写下这句的时候,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动机和内心。但在今日,突然记起,更加相信生活的前后因果。洪水淹没和摧毁的不仅是那些看得见的屋顶、道路和田野,还有看不见的信仰。现在还有多少人有信仰可以去努力追寻?但庆幸,我的那些乡亲在艰难之中,建立了信仰,并且加以细心守护。纵使承载信仰的桥身已被浊浪吞噬,但于余氏而言,信仰永远在心中,矗立为神!

祝福家乡平安,父老乡亲安康!

编辑余昆:大别山阅读空间实行理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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